他重新站在寝殿外间的雕花木隔断处,还是那句听不出喜怒的:
“臣裴显,求见殿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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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鸾没了人打扰,身上光着见客实在有点不得劲,喝点茶水也小心翼翼的,她低低地抽着气,还是忍着酸痛起身穿了衣。
她刚才没穿衣服就对上裴显,也是防备着对方大清早地直接堵她问罪。
她心里琢磨着,如果他气得太狠,太过咄咄逼人,她实在接不住,就把裹在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一点——
露出一小截圆润的肩膀足够了。
足以让气势汹汹问罪而来的裴中书落荒败走,好歹把今天应付过去。
结果想好的绝招没用上。
裴显一个字都没问,一个字都没提昨晚的卷云殿,仿佛只是听说她身体不适,进来询问她的风寒。如常问安完毕,喂了她一碗茶就走了。
作战讲究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
两边对峙也是这样。
姜鸾独自光溜溜地拥着被子,好像出兵叫战碰上对方高挂免战牌,她感觉不得劲,才窸窸窣窣穿好了衣,裴显回来了。
站在寝堂外间的隔断处,还是那句:‘臣裴显,求见殿下。’
姜鸾:“……”
不愧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,深谙兵法,不声不响杀了个回马枪!
春蛰正在用犀牛角梳子替她梳篦长发,听到通传恼了,
“他怎么回事!还让不让人歇了。”
姜鸾却从隔间外格外平静的话语里,感觉到了几分山雨欲来的不平静。
“估计是查出了点什么,手上有了证据,过来对质了。”
她小声叮嘱身边几个亲信女官,“你们几个别退,先跟在身边听着。等下我如果挡不住他,你们想办法替我挡一挡。挡一个回合,我再应对他。”
姜鸾穿好了衣裳,这回还是靠在床头,锦被拉下来,盖住了腰部以下。
她疲倦地喝蜜水。裴中书不好对付,大清早被杀了个回马枪,心累。
熟悉的脚步声沉着走进,裴显站在床边不远处,女官们如临大敌地护着小主人。
裴显这回进来寝间说话,条陈,半夜进了卷云殿……谁知道谢澜人清醒着!他见了我立刻就告退,单把我留给了不清醒的裴中书。”
裴显安静地听她说完,并未反驳。
姜鸾趴着,怕他察言观色看出端倪,索性连眼睛都阖上了,只等着他开口试探,旁敲侧击。
裴显却连一个字的质疑都未提起。
也未提出彻查昨日的错误,揪出罪魁祸首之类的要求。
他只淡淡地说了句,“殿下信不信四个字,叫做姻缘天定?”
“嗯?”姜鸾心里微微一动,回身去看他,“什么意思。”
裴显却不往下说了。
他只和缓地告诫了一句:“殿下如今心性未定,说话做事都像玩闹似的,并不怎么当真。先好好休息,养好了身子再说正经话。”
姜鸾其实很累了。脸上的疲惫不会作假,乌黑的杏眼下一圈隐约青黑。
她不愿显露出她的疲惫,强行支撑着说话,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片刻后,寝间里响起了细微悠长的呼吸声。
裴显的动作更加放轻,药膏细细地涂抹了各处。
几个亲信女官在隔断外不放心地打量。怒目而视的视线如果有实质,早在他身上戳出了几百个窟窿,裴显也只当做没有察觉。
细致地把淤青处全部涂抹完一遍,探查了最要紧的伤处,他盖好衾被,起身出来,对秋霜说,
“还是要请御医过来开药。”
秋霜提出了姜鸾的顾虑,“宫里的御医做事向来明哲保身,出诊都会记档……”
裴显不以为意,“刀剑往脖颈上一架,他们就知道该如
何做了。”
走出寝堂外,今天是个好天气,煦暖的阳光从头顶映照下来,裴显的肩头沐浴在暖洋洋的冬日阳光里,他长身鹤立在寝堂外的汉白玉台阶处,心里反复地想一句话。
这是天意。
昨夜的意外究竟是如何发生的,哪一步出了岔子,他已经不想追究了。
上天注定的事,就该顺从天意。
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。
姜鸾心性跳脱不定,今天喜欢清冷的谢五郎,明日喜欢明艳的卢四郎,后天或许还会喜欢上青涩的崔小郎。
她心里喜欢哪个都无妨。
随她喜欢上哪个,使些手段铲除了,让她身边始终只得自己一个,眼睛里只看到自己一个,就行了。
走出几步,今日值守的禁卫有些躁动,不应该出现在东宫的薛夺居然在外面守着等他。
裴显停下脚步,冲薛夺点点头,“现在得空了。有事找我?”
薛夺疾步过来,脸色严肃,“督帅,出大事了。”:,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