寡淡的生活同旮旯里的麦乳精罐儿一样,不能说不好,却总缺点啥似的,许是太枯燥,书香给笔友写信时也说来着,算是老生常谈。不过也不能完全说见不着亮,他自嘲并形容,说如果回到家连最后这曙光都没有了,不用去少林寺就真的可以立地成和尚了。霜降前的某天,下课后他就打教室里追了出去,他问语文老师“愿在衣而为领”出自哪里,见她眉头轻锁,便把后面的“承华首之余芳”及“愿在裳而为带”说了出来。老师问他这是打哪看的,书香说是笔友信上写的。其时他搓了搓脖子,为啥这幅姿态他也说不清楚,就告诉老师烦请帮忙查查。
打秋收开始就一直说去东院住两宿,立冬都过了也没去成。一个周五的晚上,书香正西屋写字呢,东屋就响起了电话铃声,随后隐约还听到了妈的笑声,你来我往有问有答,被喊过去接电话时,她坐在炕上又开始织起东西。
“谁来的电话妈?”灵秀说是你大来的,于是书香拾起电话就召了声“大”。电话内头答应一声,有些囔囔,可能是回音吧。他问最近功课紧吗,到没到总复习,“听说期中考试考得不错。”
“还行。”他告诉杨刚过完年才开始总复习呢,眼下还有没结的课,最后说:“都搬城里去了。”声音渐小,不过很快又呵呵起来,解释说上月月底同学来了,转天又去了梦庄,这礼拜多半也没戏,因为凤鞠要回来,他说二哥给拿的内录像带都没看呢,“拖来拖去的你说。”总是悲情色调也不太好,“嘿”了一声后他就问起了云丽,说天凉了,娘娘内边咋样。电话内头说挺好的,现在正给浴缸放水呢,“给你喊介。”轻巧巧地,像只翩然而至的蝴蝶,落在身旁。书香清了清嗓子,说别叫她了,也轻巧巧地,身子扭过来还看了看妈。“听你这鼻子是感冒了还是喝大酒了?”大致就是这个意思,“明儿歇了?”电话内头说再议,说其实也没喝多少。书香问他,说最近是不是都倍儿忙,后缀不是疑问,也没加“啊”。
“还那样儿。”
“还哪样儿呀?问你了吗。”
“这臭小子。”随着电话,书香也笑了起来。“上周末自行车厂往澳洲走了好几车集装箱,可把你娘累坏了,说还看见你了呢。”不等书香接茬,电话内头就说知道吗,新一中也破土了,不过这会儿只是打了几个桩,再动工就得明年见了。书香说知道这事儿,“前一阵儿我妈都跟我学了。”耳畔“哦”了一声,紧接着说,“云燕也装修呢,已接近尾声,到时过来玩,连泡澡带蒸蒸,”末了,说到那不用登记,念叨一下名字就成,“一律全免。”
书香说这感情好,不花钱还不随便玩,到时肯定得去云燕。笑声收敛,他说现在课紧,是真的紧——“假都俩礼拜放一次,再说拢共也去不了几次。”妈内边也插话,说别值不当的就给你大爷添麻烦,家这边大铜块不也拉来了,即便三九天在屋子里洗也不冷,再说离高速路也近,冲个澡罢了,何必跑那么远。五频道正热播《三国演义》,于是书香就问大爷看没看。内边回话说看呢——他说这会儿正过五关斩六将呢,“拍的真好,演员长得也好。”经他一说,书香也注意到了——五缕长髯,卧蚕丹凤,手起刀落间果然气贯长虹。就这会儿,电话内头声音再起,“成绩下来也不说告大一声,说吧,要啥奖励?”书香说要啥,笑着道:“不都送我个随身听了。”
“内是你二哥给的,不算数。”书香说怎就不算数了。“大说不算就不算,说吧要啥?”这连番催问中,书香朝妈看了看。他也不知道要啥,也没啥可要的,就吐了吐舌头,“什么都给吗?”
“跟大还来这套?”
“我不得砸的实了吗?”
“大说的,要啥都答应。”
“好?”书香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,“那我就——。”他拉长音儿说,许是灵光乍现,也可能早就心中有数,他笑着说:“要我大杨刚跟我娘陈云丽身体好,心想事成万事如意。”哈哈哈的声音又大爷嘴里传了过来,尽管回音囔囔,他说这套儿上的,“还把大嘴给堵上了?”
“我不知道,反正刚才内话是我大说的。”
“好你个三儿。”对面忽地又道,“你娘正好过来,跟她说两句吧。”哒哒声由远及近,几乎瞬息而至,就打电话内头传了过来,“也不说打个电话,是不是把娘给忘了?”书香抱着电话说不能够,还撩起眼皮扫了扫。奶腔奶调边笑边说,“刚跟你妈还念叨来,晌午又不回来,想看看都难……”霜降过后娘娘就搬城里去了,为此,书香还特意去后院看了看。其时灵秀跟他也交代了,说你爷你奶这冬不上你大爷那了,至于说为啥,书香没问,但每天放学势必都要去后院打一照。早晚真就凉下来了,霜也不期而至,哈气似的挂树梢上,往来的车灯这么一晃,亮晶晶的,宛若火树银花,穿梭其内,于乡间小路迂回婉转,真如闯进了童话世界。前后快一个月了,就在书香几乎快把这茬儿给忘记时,语文老师把他喊了过去,答复他说上回问的内是五柳先生众多作品中的一篇,名叫《闲情赋》,很有特色。还把事先印好的一张什么篇子拿了起来,“喏”了一声后,递到了他手里,“都在这上呢。”油墨味儿扑鼻而来,还大加赞赏夸他读书用功,弄得书香还挺不好意思……
“……跟娘老实交代,是不是学坏了,会编瞎话了?”知道闹着玩呢,所以,书香说那还不是张嘴就来。“要不,怎糊弄你呢?”他又撩了下眼皮,觉察到妈也在往这边瞅,就赶忙收敛起来,他说瞎话说过,偷鸡摸狗干过,打架斗殴也参与过,但别的真没干过。“娘不逗你呢。”书香对着话筒说“真的”,也不知这“真的”到底真在哪了,甚至连往常内股锐劲儿都没了,“挺想你们的。”他吸了吸鼻子,能听见电话内头的电视机声,也有囔囔起来的回声;还有笑,咯咯咯地,奶腔一如既往,“没白疼儿子。”
撂下电话,书香瞟着电视,问妈织啥呢。灵秀说围脖啊,她说这是给凤鞠织的,问他要啥,“帽子还是手套。”就此,她补充说你戴的内围脖都薄了,“妈也得给你再织一条。”书香就“嗯”了一声,有那么会儿,他觉得脖子有些僵硬,就搓了搓。也是才刚不久,洛阳城下的韩福身首异处,二爷跪在皇嫂面前,脸也是扭过来的。“来个帽子吧。”他说这会儿戴绵帽子有点早了,他说:“就帽子。”灵秀斜睨了一眼,手却一刻不停,边低头织边仰脸看电视,“晚上睡觉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书里交代,说汜水关二爷温酒斩华雄,但此刻电视里里二爷杀的是卞喜。“脸咋红了?”
“啊?”灵秀说“啊”什么啊,又斜睨了一眼。她说炉壁已经打出来了,明儿就能起火,随后捋了捋毛线,说明儿凤鞠该回来了,“没写完就赶紧写去吧。”双手翻飞,胸前像揣了俩兔子,随时随地都将跳出来,扑到书香脸上;还有眼下内两条盘在一处的二郎腿,挑着棉拖鞋抖呀抖地,“愣着啥呢,不说写字介?”也不知他说的是“哎”还是“啊”,耷拉着个脑袋,蔫溜溜地走了出去。
转天就是周六,吃早饭时听到隔壁叮叮当当,书香噎着脖子就喊了一声。他问干啥呢,不见灵秀回应就跑了过去。锅炉房里,妈正站凳子上给暖气管道上水,他赶忙跑上前托起桶底,“回头放学我跟你一块弄不得了。”灵秀扭脸朝身后看了看,说吃你的饭去,“这还叫事儿?”见他执意如此,也就没再推说,而后把空桶递给儿子,她说得先烧一遍,这么说着,扭着身子接过儿子提溜起来的水筲,抠住桶底便倒灌起来,“后院也得生火,一就手。”哗哗地,水流倾泻而下,一个肢体伸展站在高处,一个双手擎托傍在一旁,忽地身后就被什么挡住了光亮,感觉就跟乌云压顶似的,“我帮你。”
书香朝后白了一眼,打灵秀手里把桶接下来,伸手又搭在妈腰上,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。“妈还用你扶?”灵秀挥了挥手,轻巧地跳了下来,说都吃饭去。书香说八点之前到校就行,抢着提溜起俩空桶,擦身而过时,瞥了瞥堵门口的内个身穿白衬衣的人,胸脯一拔就走了出去,“弄完再吃也不迟。”他把水桶放水管底下,拧开龙头就转过身来,朝大狼和熊喝了起来,“狗东西,净吃饭不干活,是不是,是不是净吃饭不干活了??”上前一对一下,piapia扇了俩耳刮子,见俩玩意前窜后跳围上来,就对着它俩胡撸起来。“没事儿又捅咕它们干啥?”打胡同里掐了把劈柴,看儿子还在那掏呢,灵秀就瞪了书香一眼,“赶紧给我洗手吃饭介?”
“不接水呢吗。”书香呲呲一笑,按住其中一只,又piapia来了几下,还不忘训斥另外一只,“还有你,不干活净偷懒儿?”猛地发觉身后还有个干活的——手里端着扫帚,眼珠子立起来跟谁该他钱似的,正往这边瞅呢。就高中生活或者说紧张程度,书香曾问过凤鞠。凤鞠说梦高不比一中,但学习方面还是有压力的,毕竟是高中嘛。秋月她妈也曾说过——这个风骚女人描眉打眼,嘴跟吃了死孩子似的,多半是忘了自己的岁数——“听说以后不包分配了,也不知是真是假,这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吗”,“看着孩子学到深夜,心里真不是滋味,但没办法”,“你爸代课更累,两个班好几十号学生,又是班主任又是教研组领头人”。但转回身就眉开眼笑,仿佛刚才内个眉头深锁的人不是她。她说你妈这阵子可算歇歇了,铁打的也架不住这么跑饬,对不对?这还算句人话,但没多会儿就又开始东扯西扯,忽地还挑起大拇指来,“要说有福,还得说你娘娘,比我还大两岁呢,那身段,那腰儿,渍渍渍……”即便隔着柜台都能嗅到一股骚味,酸不拉几,书香真想甩她一句“再说就崩你屄养的了”。
横亘在胸的或许就是内道目光,也可能是目光后的人,于是,书香迎着即将续满的水桶走过去时,瞟了瞟内白衬衣,照着地上就是一口唾沫。中午在梦庄街口等凤鞠,书香知道这会儿都饿了,也归心似箭,就让大部队先走。众人说有啥活动没有,要不要再来场友谊赛之类的。书香说明儿个可能有事儿,定不下来,“都别耗着了,有事再联络。”却唯独拽着焕章,告知:“有事儿你也得给我留下来。”焕章说杨哥你撒手,才不要给你当电灯泡呢,嘿嘿嘿地。书香说这叫啥电灯泡,又没偷猫做啥见不得人的事儿。焕章翻起白眼,“你跟凤鞠姐搭伴儿,我在这儿碍手碍脚?”
“碍你妹啊我。”瞅杨哥还直撇嘴,焕章又嘿嘿起来,“服了,我算是碰上木头了。”
书香说谁是木头,伸手捅了过去。焕章说你呗,哈哈哈地,也跟着捅了起来,哥俩就这么闹着,直到路上清净下来。给杨哥递了根烟,焕章才说:“海涛说这阵子大鹏蔫了,今儿上午碰见时倒没脚着。”书香说哪有见天乐的,谁还没个烦心事,点着烟后,扭脸朝北看了看。焕章也点了根烟,“能有啥烦心事?上礼拜打游戏还高兴着呢,没准儿还捋管捋多了呢。”
书香说哪天呀这是。焕章说上周日啊,“也在游戏厅玩。”书香正等下文呢,却看焕章瞟了眼路北头,原来凤鞠赶过来了。
临近村北口,焕章也问下午有啥安排。书香说啥安排,你想干啥,正要留焕章一起回去吃饭,就见他扬起身子,猛蹬起脚踏板来,“回头我再找你来吧。”人就往丁字路上扎了下去。书香进院刚把车落在厢房边上,门帘也撩开了,探出来的脸貌似海棠,召唤起来:“俩人快洗手介。”凤鞠叫了声“婶儿”后,没容书香再言语,紧随其后,两道不同声音也不约而同打厢房里面念叨起来,基本在重复,还是洗手吃饭这类话,他心里就莫名烦躁起来。
“不说吃饭,抽开烟了?”洗手进屋之后,书香说一肚子凉气,“不缓缓么。”灵秀说:“缓也没有这么缓的。”李萍和杨廷松赶忙打起驳回,“缓缓就缓缓,又不是五黄六月。”
“瞅瞅,蔫不出溜的怎跟二流子似的内,啊?”
“哎呀,哪有刚回来就数落的,行啦行啦……烟掐了吧,俩人先上炉子这边暖和暖和。”空气稀薄,倒不是太冷,却有些老态龙钟,可能初冬就是这样。酱牛肉切了满满一大盘子,灵秀说知道今儿个放假,老两口上午特意卤出来的,“进门就不肃静。”其时书香已经把酒嗉子提溜起来,还给她满了一盅,“是我不对。”
“不说先给你爷你奶斟,一点心都没有呢。”
“都满着呢不是。”横是太热了,一碗米饭下去书香就饱了。灵秀说怎吃这么少?书香说不甚饿。灵秀眉头一皱,面向凤鞠问,说不甚饿是啥意思,“什么叫不甚饿?”又看向公婆,见二人也是一脸迷糊,就扭过脸来说你这话都打哪学来的?端详着,进而告诉儿子说不甚饿也得吃,必须吃,还凑过去摸了摸他脑袋。“真饱了。”书香说。“也不烧啊。”灵秀起身把汤盛出来,端到桌上,“饱了也得喝一碗。”书香就盛了一碗,随后端起碗挪到门口,还把帘儿撩开一角。灵秀说至于这么热吗,再受风,轰着又把他赶了回来,让说吃完饭洗个热水澡,出出汗就舒服了。汤太烫,屋里太热,没多会儿书香就有些昏昏欲睡,迷糊在套间里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忽听身下咣当两声,他就打床上坐了起来。
灵秀提溜起浴盆,说写字介吧少爷,屋外顿时传来一阵笑声。书香吧唧两下嘴,把外套放到床上,问几点了,也跟着进到了厢房。凤鞠说睡醒啦,拿起舀子给浴盆里?了一瓢。灵秀念叨完让凤鞠先洗,书香这边已经溜达到碗架子旁。“又踅摸啥呢?”灵秀边涮澡盆边说,紧接着就“啊”了一声,说不会是没吃饱吧。书香就也“啊”了一声。
焕章过来时,灵秀正给凤鞠搓背。听到门外有人喊杨哥,她隔着窗子告焕章说你哥在屋里写字呢。焕章呲溜一下就跑进屋里,还顺手打床底下抓了把套子,“写完字干啥介呢杨哥?”书香说冷呵呵地能干啥呢?焕章往床头一迫,也不知道干啥,就说干啥不都行,反正比待在家里强,“要不咱就燎荒介,咋样?”书香问他去哪燎荒,焕章说就伊水河吧,近边的,“正好从南场抱捆棒秸,连喊上胖墩儿。”这当口,给凤鞠也搓差不多了,灵秀就擦了擦手,说婶儿再给你续点热水吧,出去把水筲提溜进来,倒一半留一半,而后把手巾叠起来垫在浴盆沿儿上,又给凤鞠把头发盘了盘。“晚上就在这睡。”说完,拍着凤鞠胳膊让她躺浴盆里多泡会儿,“得去告焕章一声,让他晚上也在这吃。”起身走了出去。
进屋后,灵秀问儿子好受点没。焕章站起身说杨哥咋了,书香说没事儿,打了个嗝儿,酱牛肉吃多了。朝焕章挥手示意坐下,灵秀说怎没把作业带过来。焕章先是挠挠脖子,而后脑袋就耷拉下来,说学也学不会,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。灵秀说啥料不料的,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出状元,“不掖着藏着,实实在在就是好孩子。”她掏出烟点上,告诉焕章说晚上在这吃,随即还问他,说你爸你妈呢,在家呢吗?
焕章说他们吃完饭就开车出去了,还把家具的事儿讲了出来,说估摸这会儿也是买啥东西去了。灵秀“哦”了一声,说新房配新家具,到时得给你们温居。焕章说温完了不都,就上次,“婶儿你忘了,我大爷大奶不都代表了。”算不上听贼音儿,但这会儿书香就转悠起笔来,还问是哪次?焕章说不收棒子内晚吗,转天早上还是大爷大奶给揍的饭呢。啪嗒一声,书香手里的笔就飞了出去。扫了眼儿子,灵秀说多快呀,眨眼东厢房都盖好了。“这回你爸你妈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了。”她掸了掸烟灰,说等明年开春西厢房再搊起来,“就等着给你娶媳妇儿喽。”说得焕章脸都红了。灵秀说就不搅合你们了,撩帘走出去,似是想到啥了,就问是不是要出去,倒也没具体说问谁。
书香没说话,焕章就接茬说等杨哥写完字出去燎荒。灵秀“嗯”了一声,说上外头跑跑挺好,也锻炼身体了,“去旧河还是去哪?”焕章说去东面河滩。灵秀又“嗯”了一声,交代说去河边燎荒得多注意,一是不能烧着自己,二是不能祸及公家,转身又走进西屋,从兜门里把钱给儿子掏出来,让他回来时给自己捎条烟,“水就不给你热了,晚上回来再洗吧。”
燎荒是四点去的。到南头去找胖墩儿,也没进院。胖墩还写字呢,听到喊声就跑出来,看是哥俩一起来的,会着意就问去哪。焕章说去燎荒呀,兴许还能烧出个啥东西来,还指了指南场上的棒秸。一拍即合之下,哥仨就跑了过去。捡几根硬棒的向日葵杆担着一捆棒秸,哥仨顺着曲里拐弯的土道往东南方向走。小风儿这么一吹,书香心里舒服多了。旧时的摆渡口上,把捆好的秸秆叶子一点,逆着风向扔到了北边坡下,芦草遇火顿时烧腾起来,哥仨就紧随其后,跟着往北赶了过去。
书香问内哥俩三国演义演到哪了,胖墩儿说也没怎么看,不知道。焕章说今儿晚上不演,明儿演——“古城相会”。逆风而行,边走边说,他说关二爷真的太牛逼了,哈地一声就手起刀落,简直太快意恩仇了。书香说昨儿倒是也看了点,还学着关老爷的样儿虚眯起双眼,手一扬作出看春秋的动作,顺势还捋了捋光溜溜的鬓角,“二爷不睁眼,睁眼必杀人。”念叨完,手一勾,吹了好几个响哨,随后朝坡底下又吼了几嗓子。
焕章说纹关公有啥讲究没,“都说有求必应,是不是有求必应?”书香说好像有这说法,咋了?焕章说许某某胸口就纹了个关公,“听大鹏说的。”不过没等杨哥答复,话锋一转,他说33频道现在正试播呢,每天晚上都播几个小时体育节目,让哥俩回头看看介。
河对岸也是一马平川,葡萄园里的桩子跟摆的八卦阵似的,还能看见上面缠绕的铁丝网,倒也不算空旷,起码河周遭有几个放羊的。火一直蔓延到浇地放置水泵的坑口才停,这么转悠一大圈,身上都热乎起来,就寻背风处坐了下来。泛起涟漪的河水有些黑,平缓地向南流着,遗憾的是,一路走来竟一无所获,哪怕田鼠也没见着半只,或许刚刚上冻才冷下来,雪后寻觅脚印才能看到活的物件吧,说不清。另外,秋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,倒也没听见啥闲言碎语,连包打听陈秀娟都没说啥,或许真就不知道。往坡上一靠,书香嘴里衔了根半焦不焦的苇棍儿,可能才刚吹哨的缘故,这会儿地上的凉也渗透而来,他就站了起来。看着放羊人挥舞鞭花,看着羊群在光秃秃的树木间穿梭奔跑,他问内哥俩拉屎不,于不远处寻个小狼窝就先蹲了下去。
“拿什么擦屁股啊咱们?”书香说拿手擦呀。
“没拿纸,有棍儿吗?”
“不会是拿手抠吧杨哥?”
周遭光溜溜的,都烧成灰烬了,潮乎乎的屁股势必很快就会布满鸡皮疙瘩,还有胯下的一嘟噜——鸡鸡肯定抽抽成一枚肉枣,蛋则变成一个大号核桃,不要小看这个玩意,尽管前者缩头缩脑。“楞会儿还要不要继续往北烧?”冷风下来,飕飕地,不管是用手还是土坷垃,亦或者是撅起屁股走上十几二十来米寻来苇棍儿,最终均都以光速结束了战斗,因为冷,不宜久留,所以书香下回吧,“天不也快黑了。”
暮色苍苍,倒着沟渠往西,能听到鸽子还是麻雀在叫,还有扑腾翅膀的声音,书里是枯藤老树昏鸦,眼下是泥水荒草还死气沉沉。有那么会儿,书香觉得自己也融入到这片荒芜中,跟被人扒光了衣服似的,一丝不挂。和胖墩分道扬镳后,天都有些黑了,顾哥家的大门紧闭,几个月了都没见着人,倒着他家往北,再过两个胡同就到大爷家了。“纹身可能是洗澡时看见的吧。”焕章来了这么一句。书香说啥纹身。“关二爷啊。”多半是因为贴着墙走,焕章内脸看起来有些模糊,随即还把当时大鹏说的学了一遍,“他说没再翻录,想再多听几天,我就说么,烦肯定也是因为上瘾了,要不烦啥?”东院两个大门也都上了锁,很静,书香手里倒是有钥匙,不过没进去,正往前走,脚底下倏地被硌了一下,就下意识轮了一脚丫子。嗖地一声,什么东西打草颗儿里飞了出去。焕章说啥玩意啊,书香说不知道内,走到近处捡起来,像是弥勒佛,也不知是谁掉的。五一节去首府时曾给琴娘捎回来一个,跟这个差不多,三头五块倒也不贵。他把上面的铜锈搓了搓,塞进兜里,问焕章明儿有事儿吗,没事儿的话就一起上闹街转悠转悠,“也该去银行看看了。”焕章建议,说去云燕看看,连蒸蒸桑拿。书香说这会儿正装修呢。昨儿跟大爷还说不去呢,都没捂热乎就跑过去,有点不太像话,再说妈内边乐不乐意还不知道。“等装修完事再去不得了。”他说,“到时喊上你妈,咱一块堆儿去。”
小道消息说亚运金牌给取消了几块,不知真假,但乒乓球女单冠军被小日本夺了就令人非常气愤。连老师都说,狗日的亡我之心不死,说像张涛芳这样的后羿应该多教些传人,哪怕射他们几箭也是好的,据此,还挺义愤填膺,说什么头俩月天狗食月,某某某不该自己人打自己人,枪口应该对外,就是说的时候含糊其辞,脸也跟喝了酒似的。十月十六是姥姥生日,因为是周五,妈说晚上你就回家睡吧,她说这边乱哄哄的也不得写字,还不得歇着。上午焕章就张罗晚上去他家睡,所以晌午吃饭时书香顺道就问妈,说行吗——去琴娘家里。灵秀笑着说咋不行,起身去敬酒,忽而又俯身凑到儿子耳边,说:“妈什么时候拦过你了?”入耳处香风阵阵,书香心口窝当即就砰砰乱跳起来。他看着远去牛仔裤下的大屁股,看着妈在人群中似蝴蝶般穿梭,就也跟喝了半斤白酒似的。不过一直没闹明白焕章为啥一而再再而三说晚上放学下馆子去,后来追问才知,原来琴娘两口子也去陆家营了,晚上没人给他揍饭。“咋不早说呢。”
“不惦着给你个惊喜吗。”确实够惊喜的,惊得书香直翻白眼,嘟哝说早知这样儿晌午我妈给家去电话时就该拦着她,但这会儿天都黑了,说啥都晚了。其实过了重阳节早晚就不见太阳了,不能说上下学的路上披荆斩棘,但你根本阻止不了四季变化,更何况有心无力,就更没奈何了。
猜不透焕章进门时爷爷脸上的笑是真是假,也不清楚前者叫他大爷时,后者心安理得受之的内一刻,是否就没有别的什么波动。桌上摆着炖肉,但吃到嘴里总觉得不香,书香知道,可能就自己一人吃着不香吧,而且面上表情多半也是僵硬的,像上冻水浇在地里,以至于整个身体动作都变得硬邦邦的。“奶你喂狗没?”饭桌上说这个显然不合时宜,可不说又脚着没话题,也别的言语可供选择。奶奶说喂了,“饭熟了你爷就把食儿给俩人端过去了。”
“内是人吗?”烦躁倏地一下破体而出,仿佛要挣脱出灵魂的束缚,“内哪是人??”
“又咋了?吃好好的。”这么说着,奶奶还看了看爷爷,像是询问或者是征求意见啥的,于是她老伴儿就站起来,嘴上说“爷给你拿罐头介”迈起四方步走进西屋,很快又从西屋走了出来——手里提溜着两个网兜,哗灵灵地发出了清脆的摩擦声,“饭后和焕章一起吃。”并交代说吃前儿可得热热,天凉,要不该闹肚子了。
书香瞅了瞅罐头,又瞅了瞅人,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,就不说话,端起碗来往嘴里扒拉米饭。然而耳边一直都在絮叨疯 情书 库</var>地告诉焕章,说别拿自己当外人。“遇到啥憋闷事儿了?”奶奶嘟哝起嘴来,书香没理她,歪起脖子问爷爷白鹿原内书放哪了。杨廷松说咋想看闲书了,结果书香一句你甭管,噎得他说不出话。“收厢房里了。”李萍先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又看了看老伴儿,而后把目光定在孙子脸上。这会儿,杨廷松缓了过来,他说看的话爷现在就给你找介。李萍说这会儿不得眼么,书又搁箱子里了,要不就明儿白天再找吧,“明儿再让你爷找,行吗?”重复的同时,让老伴儿开箱倒柜去搬被子,说让小哥俩今晚就在这儿睡,又问老伴儿,说现在用不用电褥子,说西屋炕凉,给拿出来吧,唠唠叨叨地,还说前院炉子封好没有。
看着奶奶在那转转悠悠,书香说歇会儿吧你,“我跟焕章去北头睡。”他手里捏着烟卷,闷头抽了两口,闻听“明儿早上过来吃吧”时,撩起眼皮看了看爷爷,说甭管了都。“身上还有钱吗?”——几乎与重阳雨夜如出一辙,爷爷又走了过来,手里也是拿着钱,书香就皱了皱眉。“直说歇会儿歇会儿?”他没接着,把爷爷晾在一旁,转而让奶奶赶紧坐下,盯着自己的脚丫子,好么会儿才说:“书也甭找了,等哪天有空再说吧。”盯着手里的烟,语气终究是缓和下来,但浑身燥热,也皮紧,总想干点什么。他仰起脸,目光转到柜子上的分机时,余光也觑见了爷爷和东墙隔断,这会儿他真想给陆家营去个电话,说道说道。迟疑中,他又一阵心灰意懒,跟妈说什么呢?连嘬了两口烟后,他把烟屁往旮旯上一丢,说了句“走了”,起身朝外就走。迈进堂屋的内一刻,忽地想起还有罐头没拿呢,转身差点跟焕章撞个跟头,“拿东西啊?”他气恼恼地扔了一句,进屋把罐头拎在手里,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月亮比奶子还大,还亮,招摇地挂在半空上,然而书香自始至终却没再闻到麝香或者别的什么味道。他深吸了两口空气,院子里越发冷清,包括身前的孤影。推着车子进到胡同,前院门还锁着呢,也听不到狗叫声,或许内两个玩意早就二门子里睡着了吧。直到此刻,焕章才说,他说咋了杨哥,打身后贴了上来。月色下,小心翼翼的,国字脸上的内双大眼仍旧在凝视,连眉都攒在了一处。“也没事儿。”丁字路上都能听到车轮与路的摩擦声,还有罐头瓶子的碰撞声,就这么往北,绕过老槐树往西扎进胡同,书香才说,“我跟凤鞠打架,你向着谁?”这么说或许不太精准,他就改说:“你爸跟你妈要是打架,你帮谁?”紧接着就“呸”了起来,说自己说的这都叫什么鸡巴话,难免有些神神叨叨,再次拐弯后才勉强沉淀下来。“假如。”他说。坡下,菜园子里的内眼井已被木板盖上,像是掩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;影影绰绰的芦草参差不齐,和树一样败光了叶子,若非毗邻水面傍着一轮明月,让眼前一亮,或许隐没在树丛下的三角坑会更加萧瑟荒芜,甚至于恐怖了。“赶上的话,装听不见还是两不相帮?”说不清为啥要问这个,但说的就是这个,“或者抬脚走人,眼不见心不烦?”朱红色大门璀璨生辉,正因为能看见晃悠的身体和彼此的脸,所以显得异常诡谲。
焕章在开门,拔开插销的内一刻,他说倒也劝过两次,“我妈一哭我爸就顺情说好话了。”这番话显然不合书香心里,一时间却又让他无从辩驳。附在大门上的小门打开,钻进嘴里的一刹那,焕章说“偏手不好拉,真不好拉”
“你还不了解你琴娘么?”诚如所说,却越发激起书香心头里的倔强,挎上书包,又拎起罐头,叫了声“焕章”,在其回身时,就口不择言地来了句“偷听过大人崩锅儿吗?”
焕章正去插门,登时回身“啊”了一声。书香直勾勾地,也有些张口结舌。不知杨哥想啥呢,插上门,焕章说在老房里听过——“还是去年的事儿呢。”寻思杨哥是不是憋闷久了,就问是不是想通了,可这会儿想通了也没女人,更没磁带,就转磨磨地说:“生完炉子找本书看看。”
“拉倒吧。”与其说书香在笑,不如说他有些无所适从。他挎着书包,提溜着罐头,等焕章走过来时,就把网兜推了过去。“你心里有事儿,肯定有事儿,不然不会说这些。”往厢房走,焕章说磁带是没拿回来,但有书,拉开灯后,他让杨哥坐着,别的甭管——生炉子。书香仍旧没接茬,把书包挂门沿儿上,就捋起了袖子。“直说甭管……”
“行啦。”
闷着的炉子早就灭了,通炉子拾柴火砸煤,一通叮叮当当,十多分钟后,大铜块闯进炉膛里,火算是升起来了。洗了把手,书香把网兜里的罐头拾了出来,菜刀背对着瓶盖一撬,跟焕章一人一个,随后搬了个马扎,紧挨着门口坐了下来。焕章说要不要过过热水之类?
这回书香说话了,他说吃个罐头还用热,没听说过,“吃家伙吧你,正渴着呢。”脖一扬,上来先灌了几口甜水,而后囫囵着嚼了两下,没等咽下去却咳嗽着又呛了出来。
“拥什么杨哥……杨老师说你了?”
“啊?”书香耷拉着脑袋,缓了会儿才摇了摇头,“又要在陆家营住几天?”罐头瓶子放地上,他伸手把烟掏了出来,也没让焕章,拢着手把烟点着了。“没说,明儿还不回来吗,我爸肯定回来。”书香闷着头,吸了一大口烟,“没说你妈回不回来?”
“那就不知道了。”一股生冷夺门而入,打了个嗝儿后,书香还打了个冷战。
围坐在炉子跟前没多会儿就彻底轰起来了,能听到灶堂里的呼啸声,过窑洞似的,连炉盖儿都烧得一片通红。抱烤着炉子把罐头报销,愣了大概十多分钟,脸都有点烫了,书香就站了起来,“储藏室在哪?”焕章说储藏室在里间儿,看着倒挺不起眼,不过打开盖子钻到下面却别有一番洞天,仿佛另一个防空洞,也是套间,有床也有桌子,有下水道还有通风口,非但不潮还挺暖和,秋收的棒子靠墙都堆了满满两落,山似的。“这么多?拿滑轮溜下来的?”